近藤没有立刻欢呼。
他仍旧保持着几分警惕，向前走了几步，停在人面蛛倒下的位置旁边。
焦黑的气味混杂着先前蛛网腐蚀地砖留下的酸臭味，在食堂里缓慢扩散。人面蛛背部的荧光已经彻底熄灭，只剩下腹部洞口边缘偶尔冒出的一缕青烟。
近藤弯下腰，小心翼翼地观察。
在他眼中，那团原本只能依靠泡沫勾勒出的模糊轮廓，中间的一大块已经彻底坍塌。
剩余的部分连轻微的起伏都没有。
夏油杰定睛观察了几秒。
随后转过身，向食堂墙边走去。
“啪。”
顶灯重新亮起。
白色灯光一盏接一盏铺开，将刚才被黑暗吞没的食堂重新照亮。
碎裂的地砖。
被腐蚀出斑驳痕迹的地面和散落的砖石。
以及倒在角落里、已经完全不再动弹的人面蛛。
灯亮本身，几乎就等同于这场战斗已经结束的信号。
近藤终于彻底放松下来。
他直起身，转向伊地知和鹿紫云，脸上瞬间扬起压不住的笑容。
“太好了！”
“我们干掉它——”
话还没有说完。
幸司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起。
“牙白！”
近藤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。
幸司迅速开启结界，几步跨入场内。
她几乎是跑到人面蛛旁边，衣摆随着动作向后扬起。到达以后立刻蹲下身，目光快速扫过咒灵全身。
按理来说，人面蛛的形态被击溃以后，它应该重新收缩、变回“摸骨”原本的人形啫喱状态。
可是现在。
人面蛛虽然已经完全停止活动，体内却仍旧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咒力反应。
身体也迟迟没有开始正常复原。
没有重新鼓起。
也没有恢复灰白色人形。
只是保持着八肢朝天的姿态，安静躺在原地。
五条悟紧跟在幸司身后走了过来。
看见她准备伸手查看，他立刻蹲到旁边，抬手包住幸司已经探出去的手指。
“别碰。”
他语气里带着明显嫌弃。
“脏。”
随后又十分自然地补充：
“老子来。”
幸司收回手。
她有些无语。
这只猫的洁癖，竟然已经从实物蔓延到了由纯粹咒力构成的咒灵身上。
五条悟神情矜持地伸出一根手指。
当然，指尖没有真正碰上去。
无下限隔着大约一厘米距离，虚虚点了一下人面蛛那只已经僵硬的苍白手掌。
“还有一点咒力。”
他歪了歪头。
“不过也快散干净了。二级的垃圾果然太脆弱了~”
“....这还用你说，敷衍六眼。”
幸司白了他一眼，手腕一翻，从影空间里取出一瓶新的咒灵恢复液。
“总之。”
她打开瓶盖。
“先当活马医吧。”
幸司将恢复液缓缓倒在人面蛛原本对应“摸骨”胸口的位置。
颜色晦暗的液体落在焦黑躯体上，很快顺着裂缝渗入内部。
趁着等待恢复液生效的空隙，幸司重新看向它腹部那个被电流烧穿的大洞。
“也就是说，小鹿刚才那一击，单论瞬时输出，已经达到一级术师的门槛了。”
夏油杰此时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。
他在两人旁边停下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稍微俯身观察。
随着低头的动作，斜刘海从额前滑落下来。
“人面蛛的核心在腹部。”
夏油杰看向那个内部已经完全碳化的大洞。
“不过这种咒灵的核心几乎完全外露，防御力本来就远远达不到二级咒灵的平均水平。”
他说得温和。
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揶揄。
毕竟这枚号称“压轴题”的脆弱咒灵核心，是五条悟亲自挑出来的。
被阴阳怪气的核心提供者立刻抬手，指向人面蛛复眼与腹部连接处偏上的位置。
“喂。”
“摸骨原本的核心明明在胸口。”
五条悟振振有词。
“它现在还没升天呢，唱什么丧歌啊。”
夏油杰微笑着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幸司没有搭理他们这场几乎已经形成固定流程的口角。
恢复液已经倒下去了。
现在能做的，只剩下观察。
三名已经会合的新生站在三米之外，凑在一起小声讨论。
近藤皱紧眉头。
脸上刚才的兴奋已经彻底消失。
“现在是什么情况？”
“它是不是快不行了？”
伊地知正低头拆开缠在近藤右手上的校服外套。
听见问题后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应该是它没办法正常变回去了。”
鹿紫云站在两人旁边。
刚才全力放电后的脱力感仍然没有完全消退。
唇色微微发白。
失去静电支撑的头发也重新垂落下来，柔软贴在额前和肩侧。
他仍旧不敢去看人面蛛所在的位置。
视线始终落在脚边的碎砖上。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“……是我没控制好。”
声音很轻。
“我应该提前说明，那一击的威力可能会超出预估。”
伊地知抬手扶了一下眼镜。
神情虽然紧张，语气却仍旧保持冷静。
“不。”
“不是小鹿的责任。”
鹿紫云稍微抬了一下头。
伊地知继续说道：
“刚才那种情况下，谁都无法精确控制威力。”
“而且——”
他记得很清楚。
校长最开始强调的是，不允许在咒灵恢复成“摸骨”原型以后继续攻击。
他们并没有违反规则。
“小鹿攻击的时候，它还维持着人面蛛形态。”
近藤活动了一下刚刚被校服包裹后有些发麻的手指。
“就是啊。”
“总不会这种情况，还要让我们赔偿吧？”
伊地知偷偷看了一眼幸司的背影。
幸司正蹲在地上观察恢复液的渗透情况。
从背影和动作上，完全判断不出她此刻的情绪。
“先不要往最坏的方向想。”
伊地知低声道：
“说不定还能救回来。”
鹿紫云依旧十分内疚。
“……我倒不是担心赔偿。”
他手指轻轻攥住衣摆。
“但这是很珍贵的教学道具。”
“如果因为我的攻击损坏了……”
伊地知注意到近藤已经抬起了手。
看那个手臂摆动的方向，大概率又准备直接拍向鹿紫云的肩膀。
伊地知眼疾手快。
抢在近藤之前，先把自己的手放到了近藤肩上。
轻轻拍了一下。
随后又移到鹿紫云那边。
同样十分克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鹿。”
“先别急。”
“真的出现问题，我们三个一起承担。”
伊地知说得很认真。
同时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很好。
两个肩膀都成功保住了。
近藤原本抬起的手僵在半空。
最后只能拐了个方向，落到自己后脑勺上挠了挠。
他总觉得。
刚才伊地知似乎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台词和动作。
但他没有证据。
鹿紫云倒是看出来了。
肩膀很不明显地抖了一下。
像是差点没忍住笑。
他终于稍微抬起头。
近藤见状，也跟着放松了一点。
“而且。”
“我们三个就是这一届全部的新生了吧。”
他理直气壮地说道：
“这个珍贵教学道具，也算物尽其用了。”
伊地知嘴唇动了一下。
很想提醒他，“物尽其用”并不是这么使用的。
可近藤已经接着说道：
“再说了，我们三轮都过来了。”
“我觉得现在已经可以去接任务赚钱了。”
伊地知将拆下来的校服外套抖了两下。
整齐挂在自己小臂上。
随后十分有必要地泼了一点冷水。
“……不。”
“我们连正式课程都还没有开始。”
“理论、体术、任务规则和帐的基础都没有系统学过。”
近藤：“……”
“差这么多吗？”
伊地知：“差很多。”
就在三人讨论的时候，幸司倒下去的恢复液已经完全渗入人面蛛身体。
但是几秒以后。
液体又从原来的裂缝中缓慢渗了出来。
没有被吸收。
紧接着，人面蛛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。
那种变化并不是正常的形态复原。
更像一座被放在高温下的蜡像。
漆黑的外壳从边缘开始褪色。
复眼、腹囊和扭曲的八条腿逐渐失去清晰轮廓。
身体不断软化、塌陷。
最后融合成一团黏稠的灰色物质。
勉强还能从其中分辨出一点“摸骨”原本的颜色。
却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。
像一摊正在融化的史莱姆。
幸司单手撑住下巴。
翠绿色眼睛中倒映着地面上不断变形的灰色软泥。
“不妙。”
“连恢复液都不吸收了。”
夏油杰慢慢直起身体。
看着灰色物质变化的速度，给出判断：
“本体核心还没有完全消失。”
“只是短时间内连续进行了多次形态变化，外层结构已经无法继续维持。”
地面上的灰色液体边缘出现了轻微的雾化现象。
仿佛随时都会彻底蒸发。
幸司立刻转过头。
“杰。”
“能先把它固定下来吗？”
夏油杰低头观察了一下灰色液体。
“可以。”
“只要本体核心还在，我就能先把它压缩成咒灵球，暂时固定住形态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等正式收服以后，需要的时候，也能再次把它放出来。”
“不过，它以后只能通过我的术式行动。”
“原本无法独立接受远程指令的问题，还是没有解决。”
幸司回头看了一眼三名新生。
他们已经通过这三轮考核完成了最重要的配合训练。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摸骨作为教学道具的实用性，本来也没有高到不可替代的程度。
“没关系。”
“这次已经达成大部分目的了。”
幸司重新看向灰色液体。
“剩余问题，用封印笼也能解决一部分。”
夏油杰听懂了她的意思。
嘴角慢慢扬起。
那笑容温和又漂亮。
却怎么看都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送上门的狐狸。
“既然这样。”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夏油杰伸出右手。
掌心向下。
地面上那摊已经开始蒸发的灰色液体忽然停止扩散。
像是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牵引。
液体逆着重力缓缓升起。
一缕一缕向夏油杰掌心汇聚。
不断收缩。
压缩。
最后凝结成一颗灰色的咒灵球。
表面光滑。
只有内部偶尔泛起一点类似啫喱流动的波纹。
直到咒灵球彻底稳定下来，幸司才缓缓松开一直绷紧的肩膀。
五条悟抬起头。
“所以，是它累了？”
夏油杰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咒灵球。
脸上露出安抚性的温和笑容。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“毕竟一晚上连续三次，确实有点为难它了。”
五条悟接得极快：
“那看来还是老子的压轴题消耗最大。”
他十分满意地看向那颗灰色咒灵球。
“至少比恐龙龟那种中看不中用的家伙强多了。”
幸司深吸了一口气。
很想左右各给他们一拳。
这两个人为什么总能把正常的术式讨论说得这么微妙。
鉴于三名新生还在旁边。
夏油杰没有当场选择吞下。
只是将咒灵球随手揣进裤子口袋。
五条悟也站起身。
一条手臂十分自然地搭上幸司肩膀。
他看向夏油杰一点都没有鼓起的裤兜。
“还真让你赚到了。”
夏油杰微微一笑。
“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功劳。”
五条悟冲他吐了一下粉嫩的舌尖。
这次倒没有继续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