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上午八点五十分。
从辅助监督那里得到消息以后,夜蛾正道几乎没有任何停留,直接赶往校长办公室。
总监部的人已经抵达高专门口,姬野正在负责接待。
事情昨晚已经进入紧急处理流程。
“特级术师涉嫌杀害四名普通人、擅自带走两名未成年术师、任务结束后失联。”
单看这几条,已经足够让监察部门先做出最危险的判断。
夜蛾很清楚。
如今的总监部当然不可能像过去一样,绕过幸司直接给一个特级术师定罪。
可一旦“主动屠杀普通人并叛逃”被正式写进第一版结论,接下来无论再查出什么,都会麻烦得多。
他现在能做的,就是在证据完成复核以前,尽量把“嫌疑”留在嫌疑的位置上。
至少在夏油杰本人开口以前,不要让任何人替他把最后的结论写好。
夜蛾一路走得很快。
甚至连平时应有的稳重都顾不上。
来到办公室门前,他停了一瞬,随后抬手敲了两下门。
“咚、咚。”
里面没有回应。
夜蛾皱起眉,又等了几秒。
最终还是一咬牙,直接推开门。
“幸司,不好了,杰他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。
忽然停住。
办公室里的景象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。
幸司正站在窗边。
手机夹在肩膀和耳侧,一只手拿着笔,在桌面的文件上迅速记着什么。
窗户没有关。
清晨微凉的风从外面吹进来,带着雨后空气特有的清冽气息。远处的天空已经彻底放晴,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蓝色。
幸司侧过脸。
看见夜蛾直接推门进来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很平静。
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么。
夜蛾原本一路压在胸口的焦躁,竟然在这一刻稍微沉下去了一点。
只要这件事还在幸司手里,就不会有人仅凭一份初步报告给夏油杰盖棺定论。
他轻轻关上门。
走到办公桌前几步的位置停下,没有出声打断。
幸司还在电话里交代事情。
夜蛾隐约听见几个词。
“追查。”
“重新问一遍。”
“时间线。”
“尽快。”
片刻之后。
电话挂断。
幸司把纸笔放回桌面,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坐吧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杰的事情,我已经大概知道了。”
夜蛾走过去,在右侧的位置坐下。
双肘撑在膝盖上,身体微微前倾,眉宇间依旧压着明显的疲惫。
沉默片刻。
他开口。
“我觉得这件事不是杰做的。”
幸司抬眼看他。
夜蛾继续说道:
“无论现在证据看起来怎么样,至少也该等他回来,当面听他说完,再做最后判断。”
幸司没有立刻回答。
而是从影空间里取出一瓶草莓牛奶。
插上吸管。
低头喝了一口。
晨练结束以后,她连早餐都还没来得及吃。
“前半句。”
幸司放下牛奶。
“我不敢替他保证。”
夜蛾一怔。
“后半句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
幸司单手撑着下巴。
“现场有他的咒力残秽,有证人看见他一家一家找过去,人也确实没回来。”
“证据到这个程度,我不会因为他是杰,就直接说一句‘不可能’。”
她抬起眼。
声音依旧很平静。
“但是在他本人开口以前,谁也别替他把最后一句写进档案里。”
夜蛾看着她。
半晌没有说话。
其实他从心底里不愿意相信这件事。
他见过太多学生。
有天赋惊人却性格危险的,也有善良,却最终没能承受住术师生活压力的。
夏油杰一直是其中最让他放心的那个。
所以即使证据已经摆在那里。
他还是忍不住想。
万一呢?
万一他们看到的只是结果。
万一真正发生过的事情,根本不是现在这份报告里写的那样。
夜蛾低声道:
“刚才姬野也提了一句。”
“她觉得咒术师这种工作,长期面对死亡和诅咒,心理状态不能只看表面。”
“有些人越是习惯性地说‘没事’,反而越应该注意。”
幸司吸了一口草莓牛奶。
“好一个‘注意’。”
夜蛾:“……”
他当然听得出这句话里的那点刺。
可真要说起来,也很难完全怪姬野。夏油杰从来没有正面拒绝过她,只是每一次谈话都配合得无可挑剔,礼貌、平静,连回答都挑不出问题。
一个学生如果连“我没事”都说得足够让人放心,旁人确实很难知道应该追问到什么程度。
幸司放下瓶子。
“现在真正的问题,是这个人不接电话。”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。
“消息也不回。”
停了两秒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真的很让人火大。”
夜蛾微微一怔。
比起担忧,这句话里明显更多的是恼火。
昨晚。
夏油杰至少还愿意回复五条悟一个“滚”。
今天早上开始,却像是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。
幸司大概知道这四个人为什么会死。
至少从目前重新调出来的村内资料看,没有一个称得上真正无辜。
问题是杰明明可以打电话给她。
可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。
可以让她一起看证据。
一起判断。
甚至如果查到最后,那几个人真的已经越过了必须处理的线,她也有办法让这件事不必由杰亲自动手。
可夏油杰偏偏什么都没说。他一个人查完,一个人判断,一个人动了手,最后把连遮掩都懒得做的咒力残秽留在现场,自己直接失联。
去年她说过的那些话,这混蛋显然一句都没忘——只是也一句都没照做。
她伸手揉了一下眉心。
就算这件事最后能够重新调查。
就算总监部的初步判断能够推翻。
那些已经出现的证词和议论,也不会因为一句“误会”彻底消失。
她原本替杰规划好的那些位置怎么办?
以后还怎么堂堂正正站在咒术界明面上?
更让她心塞的是,她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固执得要命的家伙说动,准备以后拉到自己这边干活。职位还没正式安排,人先疑似叛逃了。
夜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件事,作为他的班主任,我也有责任。”
幸司抬眼看他。
“真要追责任,我排在你前面。”
夜蛾微微一愣。
幸司靠回椅背。
“不过现在讨论谁负责,没有意义。”
夜蛾原本下意识想反驳。
话到嘴边,却又停下。
夏油杰入学时,正是幸司顶着内部对咒灵操术的忌惮,亲自为他做了担保。
从校长。
到担保人。
再到这些年真正参与过他成长和选择的人。
这件事无论怎么追究。
幸司都不可能彻底置身事外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就在这时。
敲门声响起。
不急不缓。
三声。
幸司没有立刻回应。
只是重新拿起草莓牛奶,慢慢喝了一口。
三十秒后。
敲门声再次响起。
幸司这才放下瓶子。
“请进。”
门被推开。
姬野站在门口。
“人到了。”
简单汇报完,她便转身离开。
总监部这一次一共来了四个人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一名头发已经完全花白的老人。
禅院家的五长老。
这些年,他也逐渐进入了总监部真正负责重大事务的高层名单。
老人穿着正式的黑纹付羽织,脸上的皱纹在看见幸司以后几乎全都舒展开来。
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。
“打扰了,幸司大人。”
他拱了拱手。
“老夫也是欠了人情。”
“不得不来走这一趟。”
幸司看着他。
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一眼就看得出来。
这个老头今天与其说是来主持审判。
不如说是来镇场子的。
防着幸司一生气把来办事的人一起处理了。
偏偏两家过去确实有些交情。
她还真不好一见面就让人跪下。
五长老身后跟着的三个人年纪都不算大。
统一穿着深灰色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。
分别来自任务管理、监察档案和术师纪律部门。
三个人一进入办公室。
同时停下。
弯腰。
标准九十度。
“家主大人。”
声音整齐得像提前排练过。
幸司差一点没绷住。
她抬手揉了一下眉心。
没想到裙带关系这种东西还能被反向利用。
“起来。”
三个人这才直起腰。
幸司轻轻抬了抬下巴。
示意左边的位置。
“坐吧。”
五长老浑浊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。
脸上的笑容也跟着真切了几分。
总监部的人来到这里以后,能够被允许坐下,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待遇。
上一次来汇报麻烦事务的中层干部,从进门开始就自己跪得端端正正,到出门也没站起来。
而今天,幸司至少还愿意给他们留一张椅子。
至少。
事情还有得谈。
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。